陽春三月，宋律霖因病告假已月余，皇上倒沒說什麼，直至青陽，才召他入宮。
御書房。
皇上放下奏摺，看了眼面色略顯憔悴的宋律霖：「朕召你來可知為何？」
宋律霖微微躬身，眼底帶着幾許倦意：「微臣不知。」
然而他心中也明白了幾分，淑妃從入宮便受寵至今，當年他與林美婧的婚事，也是淑妃求皇上得來的。
林美婧一事已讓淑妃和皇上對他有了些許不滿。
皇上看了他一會兒，語氣威嚴：「輔太子一事上你興許已力不從心，朕便任你為揚州奉天府丞，去協揚州府尹吧。」
宋律霖一愣，卻也沒有抗拒，跪道：「臣遵旨。」
於長安，他再無牽掛，皇上淑妃都不肯告訴他林美婧所葬之處，他唯一的慰藉，只有府中那同林美婧一起住過的院落。
聖旨下到少傅府，按規矩，主子遷任，府內丫鬟小廝都該放出去。
官印被送到府上後，府中下人已散盡，唯有菊青還留了下來。
宋律霖看着桌上的官印，雙眸勝似冬夜寂涼。
菊青跪在他面前，聲淚俱下地磕着頭：「夫人對奴婢恩重如山，請大人准許奴婢留在府上，為夫人守孝。」
宋律霖默許了。
等一切安排妥當後，已過半月。
臨行前，宋映嵐跑了過來，含着淚望着正要上馬車的宋律霖：「阿鶩，揚州那麼遠，你真的要去嗎？」
「皇命難違。」宋律霖淡淡道，目光卻從未落在她身上。
宋映嵐聞言，絞着錦帕的手漸漸鬆了：「是因為她嗎？」
宋律霖眼眸一滯，心隱隱作痛，他沒有說話，轉身上了馬車。
馬車微微晃着，漸行漸遠，宋映嵐眼瞧着那影子沒了，才堪堪轉身望着那已無主人的少傅府，心中不免一片空寂。
從那日看見宋律霖和林美婧一起夜遊，再得知林美婧歿了而宋律霖借病躲她開始，她就知道她與宋律霖無緣了。
宋映嵐吸了吸酸澀的鼻子，擦去眼角的淚水，倒是有幾分慶幸所陷不深。
何況也是她一廂情願強纏着他，現在不想放手也必須放手了……
出了長安城，行了一段路後便入了戌時。
才跟着宋律霖不過月余的小廝梁易道：「大人，臨江城門已閉，咱們只能在城外歇息了。」
宋律霖看了眼外頭漆黑的天：「無妨。」
他輕輕嘆了口氣，從懷中拿出一塊由金子嵌接好的玉佩，置於掌心摩挲着。
人去玉碎，再接上也不是原來那般了。
宋律霖心間泛起陣陣悶疼，卻也倚着這股疼痛不斷地思及關於林美婧的每個畫面。
人到情多情轉薄，而今真箇悔多情……
自過臨江城後，宋律霖途徑洛陽、汴州、泗州，將近半月才至揚州。
與揚州府尹江勝相見後，宋律霖便居於新府中。
李府落於揚州城西南角，離府衙也很近，就是平日里冷清了些。
只是不過幾日，宋律霖倒有些不習水土的模樣，嘔吐腹痛，人都憔悴了許多。
宋律霖看着滿桌的菜，無一點食慾，更覺一種難忍的心燥。
梁易見狀，忽然道：「大人，我曾聽我們那兒的人說，若是不習水土，吃些家鄉的小食會好些，大人您等着，小的這就去給您買。」

第十四章透花糍

宋律霖見他一溜煙地跑了，有些躁意地搖搖頭。
揚州離長安千里之遙，哪怕梁易說的是真的，若非真的長安小食，吃了又有何用。
約莫半個時辰，梁易才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，手裡還多了個油紙包。
他將油紙包放在桌上，一邊打開一邊道：「大人，小的跑了好久才在揚州城盡頭找到家糕紡。」
他語氣帶着些許得意，似是在邀功。
宋律霖看着他將油紙打開，五六個花形糍糕置於紙上。
牙白色的糍糕上鋪着硃砂糖色，糕面上印着精緻的牡丹、荷花葉等花樣，晶瑩的糕身隱約能看見內里的餡兒。
這是長安有名的「透花糍」。
莫名的，沒有半點胃口的宋律霖伸出手，拈了一塊兒咬了一口。
軟糯的糍糕和香甜的豆沙混着在口中，居然勾起了他些許的食慾。
梁易見宋律霖一下吃了五個，笑了：「大人是不是有胃口了？」
宋律霖未應，拿着最後一塊透花糍發了愣，他低聲問道：「糕紡老闆是長安人？」
梁易搖搖頭：「小的不知，那賣糕的小童口音不像長安人，也不像本地人。」
「小童？」
「是呢，一個六七歲的男孩，伶牙俐齒的很。」梁易比划了一下男孩的高度。
宋律霖若有所思地抿抿唇，將手裡的透花糍咬了一口。
咀嚼間，他莫名想起了林美婧。
在成婚後幾日，他吃過她做得糕點和菜，甚是可口，但往後卻再沒吃過。
這透花糍，像極了林美婧的手藝，他忽然想去見見這做糕點的人。
春日將過，人們的衣裳也漸漸薄了。
薄暮時刻，揚州城盡頭，一家名喚夢梁閣的糕紡外，一約莫六七歲的男孩將外頭的賣剩下的糕點搬了進來。
他正要把籃子放上桌，眼珠子突然轉了轉，小手竟伸進了籃子里。
「啪」的一聲，他吃痛地縮回了手，仰着頭看着面前拿戒尺打了他一下的女子。
「娘……」
他可憐兮兮地看着女子，他不過是嘴饞了。
一身煙青色彩綉錦裙的林美婧單手叉腰看着他：「沈知言，別以為我不知道，你今天已經吃了十四塊了。」
沈知言臉一紅，像是被強行摁住穿上了開襠褲般羞澀地低下了頭：「那是因為娘做的東西太好吃了！吃了還想吃！」
林美婧氣笑了，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頭：「花言巧語，再吃的話你連晚飯都吃不下了。」
聞言，沈知言立刻搖搖頭，笑道：「不會！」
「好了，快去收拾完好吃飯。」林美婧將戒尺放下，跟着沈知言一起收拾起來。
落日餘暉，空闊的後院，林美婧將飯盛好後坐了下來。
沈知言急不可耐地跑來坐下捧起碗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。
「好吃，娘做的飯總是這麼好吃……」
林美婧一邊給他夾菜一邊道：「慢點兒，沒人跟你搶。」
咽下幾口飯，沈知言抬頭看着她，興奮道：「娘，你說我們來年能換間大一點的店面嗎？」
林美婧吃了一口飯，想了想才說：「一定可以的。」
聞言，沈知言更開心了，然而，他話鋒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