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留白原諒》[留白原諒] - 第6章

創業之初,他特別忙,早出晚歸,有時爛醉如泥。
他高價請了月嫂,照顧我和明心,我卻不太放心,更不敢讓媽來照顧。
產後,我明顯覺得自己狀態不對——有時看着明心稚嫩的臉,我愛,也恨。
她熟睡時,我偶爾覺得她脆弱,細細的脖子禁不起輕輕一扼。
她號哭時,我偶爾覺得她恐怖,她曾寄生在我的身體里,吸食我的血肉,滋養柔軟的頭髮,和堅硬的指甲。
有時哺乳,她躺在我懷中,我出神地望着窗口。
付凱丞喜歡好視野,29層的落地窗,半個城市盡收眼底。
我卻想抱着明心跳下去。
懷中散發出尿布的異味,明心大聲哭起來,床頭定好的鬧鐘大叫着提醒我該吃營養素,快遞員在敲門,但明心還在吃奶。
胸部很痛,我像是一瓶堵塞在吸管里,沒有生命的飲料。
我死死地盯着那扇窗,長久地凝視着死亡。
可我狠不下心——我和明心是付凱丞的一切,我們死了,他怎麼辦?
偶爾他應酬回來,會抱着我,輕聲呢喃。
「寶寶,沒有你,我打拚這一切,都沒意思。」
他創業還算成功,但也越來越忙,本來就有胃病,應酬多了,就更嚴重。
我不應該再不懂事,給他添堵。
我不應該再不知足。
說起來很可笑,生下明心後,我突然意識到,我是一隻沒有錨的船。
原生家庭早已不是我的港灣,婚姻的潮水又已經將我推得太遠。
偶爾,在這壓抑又安穩的日常里,我會從手頭的事中突然驚醒。
好像剛把明心的紙尿褲換好,天就黑了。
好像剛把臟衣服扔進洗衣機,付凱丞就回來了。
好像剛洗完最後一隻碗,一天就結束了。
驚醒時,我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什麼。
可怕的是,當我回頭向後望去,明心又打翻了輔食,各種玩具鋪了滿地。
付凱丞就在這時推開門,看見一室狼藉,嘆一口氣,拖着疲憊的身體收拾。
我像個罪人,在他身旁唯唯諾諾:「你去吃飯吧,我來收。」
「不用,我來收,你去休息。」他輕聲說,眼睛卻不看我。
我更怕了:「你去吃飯吧……」
「呂妍,飯在哪兒,你煮了嗎?」他抬頭,茫然地看着我。
而我,我望着沒插電的電飯煲發獃。
「對不起,我馬上去煮。」我說。
「你別說對不起,呂妍,我沒怪你。」
「你叫我什麼?」
「呂妍。」
「你以前都會叫我……」
「呂妍,清醒點,你當媽媽了。」
他冷靜地打斷我,走到廚房,拆開一包速食便當扔進鍋里。
偌大的豪宅里,只有鍋子咕嘟咕嘟在冒泡。
氣氛壓抑得讓我窒息。
我問:「你是不是不愛我了?」
他沒回頭:「別亂想,你去休息吧。」
沉默中,明心哇的一聲,大哭起來。
付凱丞關了火,兌好奶粉,去哄孩子。
明心剛出生時是喝母乳的,不過後來,因為我情緒不好,怎麼也不下奶。
換成奶粉後,她食欲不振,總是哭鬧。
我大步走到他身後,不受控制地搶過奶瓶:「付凱丞,你這是什麼態度?」
他詫異地直起身子,一言不發地望着我。
我崩潰大喊:「孩子是我生的!我想給她喝什麼就喝什麼!」
明心哭得聲嘶力竭。
付凱丞表情壓抑,卻沒有喊:「你嚇到孩子了……你去睡吧,寶寶,你去睡吧。」
我不想睡!我不想睡!
或者,其實我想一直睡……
不再醒過來!
我蹲在地上,崩潰抱頭,咬牙發抖。
手從鬢角滑下時,指縫裡,是一團團亂糟糟,毫無光澤的頭髮。
我神經質地伸手,用力摸向自己的發縫,那裡乾癟,又稀疏。
我說付凱丞,你看,你快看啊!我是不是病了?我一定是病了,我生病了啊!
可他抱着明心安撫,直到哭聲漸停,才抬起頭來看向我。
他說:「寶寶,你真的要把我逼死嗎?」
我不知道,我好痛苦。
或許從一開始就全錯了,我不該做妻子,更不配做母親。
仔細想想,付凱丞是努力緩和過我們的關係的。
出月子後,他曾幾次想跟我親熱,儘管眼中興緻全無。
我的肚皮鬆垂,妊娠紋頑固如舊。
我的胸部紅腫,漲出可怖的血管。
我不敢讓他靠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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