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

東方剛泛起一點點的魚肚白，整個紫禁城還沒有蘇醒，但是延禧宮卻早就炸開了鍋，我本是把錦被拉過來蒙住頭，但依舊沒法攔住不斷傳進來的刺耳的爭吵聲。

我一把掀開被子坐了起來，芝蘭從外面進來，還未開口，我便說道：「這兩人是八字不合還是什麼啊？賜居宮殿的時候應該給這兩個人看看星象，看看這兩個人是不是犯沖啊？」

芝蘭笑了，服侍我起床更衣，道：「從昨兒兩個人就已經鬧起來了，今天蘇常在散步回來，說在宮殿門口有人給抹了油，這不兩人都鬧到貴妃娘娘那去了。」

我一聽兩個人鬧到了貴妃娘娘那裡，頭就疼了起來，同住一宮只怕我也脫不了干係。

想着氣悶，也不想出去閑逛了，便在殿里用了早膳，想着明昭的生辰也快到了，這丫頭的生辰是在中秋節之後不久，反正閑來無事，我讓芝蘭找來一些黃色的布料，尋來一些粉色，淡藍，緋紅的適合小姑娘的棉線，想着手給明昭縫上幾個虎娃娃，這丫頭屬虎，性子也像只小老虎，早早備下，到時再給她一個驚喜，我正拿着炭筆在布料上畫著老虎的樣子，剛畫上一點輪廓，就看見一個眼生的嬤嬤跟着芝蘭進來，雖然不認識眼前的人，但也猜到了七八分，嬤嬤先是對我行了禮，我示意她往下說。只見嬤嬤淡定得開口道：「小主，老身是貴妃娘娘宮裡的嬤嬤，貴妃娘娘讓我來請小主去一趟關雎宮。」

我輕嘆了一口氣，看着芝蘭道：「把這些收拾一下。」芝蘭答應着去幹活了，我便起身跟着嬤嬤往關雎宮而去。

一路上嬤嬤在我的面前走，我也不向她搭話，問心無愧，自然就不怕鬼敲門，宮裡本就是非多，這也不過是其中一件。

把我帶到了宮裡的正殿之後，嬤嬤便退了出去，此時正殿只有幾個小宮女，我站在殿中，拉過一個小宮女問道：「貴妃娘娘怎麼還沒有來？」

小宮女對我說道：「娘娘這會兒還在偏殿呢，蘇常在在小主之前就來了，鬧了半天，哭了半天，娘娘安慰半天了，估計也快到這兒了。」

小宮女話音剛落，只聽着外面傳來了腳步聲，我轉了身往門外望去，見是貴妃娘娘就像仙子一般被眾人簇擁着跨進了殿門，我連忙俯身向她行禮，她幾步跨上了主位，然後才對我道：「免禮，賜坐。」

我向貴妃娘娘道謝之後，才坐上了一邊的位置，我看着孫貴妃，面容白皙，一雙丹鳳眼眼波流轉，臉頰輕抹淡紅胭脂，看着倒是容光煥發，但即便如此，依舊掩飾不住她面目之間透露出來的憔悴。

我規矩的坐着，只聽她發話道：「你知道我為何叫你來？」

我回到：「我知道娘娘。」

只見貴妃娘娘換了一個姿勢又問我道：「蘇常在說她常會在清晨外出散步，你可知道？」

我聽見貴妃這麼問，只怕我今天不說個所以然是沒法脫身了，但蘇常在是不是清晨出去散步我是真不清楚，我只在去向太后娘娘請安的時候會起來稍早，一般都是在巳時左右起來，這個時辰還能叫清晨嗎？

我思慮了一會兒，心想着這種問題老老實實地回答比編寫有的沒的要好得多，於是淡定的回答道：「回娘娘的話，臣妾醒來之時，蘇常在都在宮裡，她有沒有清晨出去散步，臣妾不知。」

貴妃娘娘思索了一會兒，又接着問道：「依你看，這件事究竟為何？」

聽她這麼一說，看起來她的意思就是必須讓我說個出來，我想了一會兒，對娘娘道：「娘娘，臣妾幼時聽家裡兄長講過一個笑話，說是有一個人，偷了人的錢包，他以為別人不知道，便大叫起來說『抓賊啦，抓賊啦。』原想着趁亂逃跑，結果反而被抓住了，娘娘，您說這人是不是傻了，偷人東西，應該趕緊跑走才是，結果他卻賊喊捉賊，明明自己就是賊，還誣陷別人，娘娘你說這人好笑不好笑？」

娘娘聽我說完，也沒有馬上搭腔，而是看着我，意味深長。忽然她移開了眼，對着身邊的容嬤嬤道：「去把嫻貴人和蘇常在帶過來。」

不過一會兒，容嬤嬤便帶了兩個人過來了，兩個人只是向娘娘行了禮，便各自坐在一邊，互相不再理睬。

「蘇常在，你一直說嫻貴人要害你的孩子，你可有證據？」娘娘看着自己手上金色帶了翡翠團粒的護甲，並不看蘇玉漱，問道。

「娘娘，那門口的油就是證據，我的婢女可就是證人。」蘇玉漱柔柔弱弱的開口說道，聽着倒是有滿腹的委屈。

「油，小廚房隨便找了油抹在門口誰不會？你的婢女是你的人自然順着你的話說。」嫻貴人一聽，先是從鼻子哼了一聲，繼而冷冷諷刺道。

我坐在一邊，不說話，只是看着他們，就像是小時候看着台上人唱戲那般，但是這次卻不會像以前那樣，隨了戲中人的感情起起落落，迭迭伏伏。

「娘娘，你要為臣妾做主啊。」蘇玉漱猛地跪倒在地，碰碰的叩着頭，她又復得看了一眼嫻貴人，又說道：「三年前的事許是我對不起她，但是這個孩子絕對不可以。」

嫻貴人一聽她這麼說，聲音提高了八度，眼圈也紅了，看着蘇玉漱的眼神彷彿是要吃了她，她凄然的道：「只准你的孩子，那我的孩子又……」說完便不再言語，只低了頭用手絹拭淚。

我看着兩個人的反應，對兩個人一直不和的原因明白了幾分。

貴妃的面色越發的黑，她猛拍了一下紅木小案幾，金嵌翡翠團粒護甲在上面發出咔的一聲響，兩個人立馬噤聲都怯怯的看着她。

「吵吵鬧鬧成何體統，蘇常在本宮見你也並無大礙，嫻貴人做為一宮主位，也是看護不力，本宮便罰了她半年俸祿，禁足一個月。」

嫻貴人看了貴妃，忙起身斜斜行了一禮，道：「臣妾領罰。」

蘇常在從椅子上跪了下來，膝行上前，對着貴妃泫然欲泣：「娘娘，她是真的要害我的孩子啊，娘娘。」

貴妃看了她，抬手扶上額頭，不搭理她，只說了：「本宮乏了，容嬤嬤，送客。」

我走在兩個人的身後，這件事就這麼草草收尾了，我抬眼望着迴廊外面的天空，一隻燕子低低的掠過屋檐，復有衝上了天空，還發出了悅耳的嘰喳叫聲。看着燕子停在房檐，還不知從哪裡又出現一隻燕子，落在停在屋檐上的燕子身邊，兩隻燕子相互偎依，嘰喳不已，我看着這兩隻燕子不禁抿唇一笑，一生一世一雙人，看來這燕子都知道呢，只是……我復有嘆了一口氣，側目看了走在前面的兩個人，人人步步驚心，也只有燕子才能像這樣了吧。

還沒等我傷風悲秋完，前面兩個人又不知為何吵了起來，我站在原地細細碎碎的聽得不太真切。

只看見蘇玉漱擋在葉瀾面前，杏眼圓睜，對她說：「我知道你背後有人，你不會永遠都這麼幸運的。」

葉瀾背對着我，我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，我只看得她退了一步道：「我要是你，就整日呆在屋子裏面不出門，祈禱自己這塊肉能生下來。」

登時，我看見蘇玉漱臉色一下子